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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推推架在鼻梁上的眼睛,发白的长眉闪进鬓角,看起来可靠专业,用专门的仪器在陆东羿耳洞处探来探去最终下了决断。
近些天来耳中常出现的嗡嗡鸣叫来源于他急性新发的中耳炎。
陆东羿看脸定专业度,他觉着这位略有秃顶相对眼生的老大夫下的治疗意见必然高效有益。
避开常去的私人医院,换了家偏僻的医院来治疗的最主要原因,在于他严肃的老爹一拍脑袋想起自己还有个倒霉儿子被下放当经理,开始嘘寒问暖,以极大的激情关注陆东羿的业务水平。
他吃不消,真的,他只想混吃等死。
等死了,就找个坑把他埋地底下当花肥算了,也算他没白活。
拿着化验单去缴费,缴费窗口人流济济,他往前望去前方像乌泱泱挤了几百个大小各异的气球。
陆东羿产生了些奇思妙想,想象里他手里有根针,拿根针往捅向气球表面,一捅一个准儿,他在脑海里连戳几个,队伍也终于缩短了些。
戳到第十一个,他忽而不想戳了,也不想死了。
迎面心事重重拿着暖水瓶走来的是姚简。
水瓶是老式铝制的,铁皮一层并不能起到隔热的效用,他看到她掌心的软肉被烫出层水泡似也的透明白絮。
还不等他在人潮中叫住她,姚简已脚步远得听不清。
过了没几秒钟从方才姚简走来的方向有人探出身子焦灼地左右张望,嘴里嘀嘀咕咕,思忖良久叫了声:“姚简?姚简你在哪儿呢?”
她是姚简那热心肠好管闲事的四姑。
曾经四姑抱着小小的姚简——她还穿纸尿裤蹒跚学步就敢挑战幼儿园大班孩子,抢回姚述被偷走的洗脸巾。
笑意盈盈地说:“姚简最像咱们老姚家孩子,护短、热心——”
四姑也不知道在不为人知的隐秘岁月中姚简经历了怎样泥沙俱下的光景,才修炼出如今这副冷漠淡薄的姿态。
常有人说自个儿被社会毒打,四姑想姚简大抵病症更重,被毒打得血肉模糊,残破得望不见曾经那个姚简残存的痕迹。
她的热心肠业已冷却了,终成自扫门前雪。
家族聚会姚简很久没来过,自从姚朝伟再婚,姚简就仿佛人间蒸发般,连姚朝伟新生的小儿子的满月酒都来不及参加。
至于她母亲那边,李继红是个亲戚间口口相传的厉害女人,他们不敢联系。
别看她个子小小的,当时离婚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在婚纱照下掐得你死我活。
姚简在姚述屋里边写作业边往外看,觉着应该给他们加段背景音乐,就放“今天是个好日子”
那不是更有讽刺效果?姚述问你怕他们离婚吗?她并不明白自己和姚述同父同母,他怎么这样的平静冷淡,面对姚述她总是不能抱有平常心。
她也学他似地那么冷静,奋笔疾书抄写古诗文:“我怕什么?我什么也不怕。”
他比自己还小三岁,她不能让他骑在头上,不能让他更成熟。
姚简看多了宫斗古装剧,还小的脑袋里自己都没意识到有根深蒂固的长幼秩序,在姚述的房间里学会了“欺凌弱小”
那套。
强硬地霸占了他的床头灯搬到自己房间照明,姚述就只能搬着凳子坐到昏暗的小夜灯前。
过去他们还曾共用一张书桌,后来那张书桌也被连桌带椅抬进父母特地为姚简收拾出的小房间,那年姚简发觉自己一夜之间拥有了尴尬发育起的胸脯。
书桌从中央分成两半边,两人中间还有条红笔油划下的三八线历历在目。
姚简学着《死亡诗社》里激扬文字的学生们跳上桌子扬起手臂唱歌剧般胡闹,怪腔怪调道:“荷尔蒙!
我的荷尔蒙!”
扑哧一声,陆东羿没忍住。
他想说他也这么干过,不过他可没念叨“荷尔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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